世界在下沉。

屏幕灰白的那一瞬，我听见了寂静。那不是寻常的静，而是被抽走了所有希望的真空。队友的音效一个接一个熄灭，像风中残烛。水晶最后的悲鸣被无限拉长，而后，万籁俱寂。

十六岁这年夏天，《英雄联盟》于我而言，不再只是一串代码构筑的虚拟世界。它是我与父亲之间，那条日益宽阔、却无人试图架桥的沉默之河的对岸。

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，精确得如同两颗永不相遇的轨道卫星。他的早晨属于报纸与浓茶，我的夜晚属于键盘与耳机。饭桌是他审判我“不务正业”的临时法庭，每一次判决，都让我的沉默堡垒筑得更高、更坚不可摧。直到那个深夜，我戴着耳机，指尖在键盘上飞舞，沉浸于一场决定晋级的关键团战。激动处，我几乎从椅子上弹起，压着嗓子低吼出一连串战术指令。

余光里，门缝下的光影悄然一变。

我心里一沉。完了。又免不了一场关于“沉迷游戏”的训斥。我迅速结束战斗，摘下耳机，准备迎接那道熟悉的、混合着失望与不解的目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客厅里，父亲背父亲背对着我，坐在他那张老旧的藤椅上，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沉窗外沉沉的夜色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平静，仿佛我刚才那股激烈的声浪，只是一颗投入深潭却未激起涟漪的石子。

第二天晚饭时，他破天荒地没有提及游戏。只是在收拾碗筷时，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：“你们……是在打比赛吗？”

我一怔，点了点头。

此后的夜，变得不同了。他依旧会在我激战时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。有时捧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，有时只是坐着。我不再刻意再刻意压低声音，甚至会在他“路过”时，简短地解释一句：“这把赢了就能晋级。”“这个对手很强。”

我们的交流，仅限于这些破碎的、关于游戏进程的词句。但在这片由代码和代码和像素构成的战场上，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正在滋生。我开始在激烈的操作间隙，分神去留意那片投在门缝下的、属于他的影子。那影子很淡，却很坚实。

直到校际联赛的半决赛。

地图上最后一座防御塔在集火中轰然倒塌，耳麦里传来队友阵队友阵亡的哀鸣。我被对面三人围堵在泉水前，眼睁睁看着敌方小兵如潮水般涌向我方裸露的水晶。

回天乏术。

失败的特效占满视野时，一股，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将我吞没。我瘫在椅子上，感觉整个夏天的努力，都随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“失败”字样蒸发殆尽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。

我抬起头，是父亲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递过来一杯温水。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，缓慢而坚定地流入我冰凉的四肢百骸。

“你那个角色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刚才……是不是退得太早了？”

我猛地看向他。他没有看我，目光，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处，像是在回忆某个复杂的棋局。“我看你之前，都是在队友后面那个位置……输出。”

那一刻，整个世界骤然安静。我所熟悉的那个斥责游戏为“电子鸦片”的父亲，与我眼前这个笨拙地复盘着我走位失误的男人，他们的影像猛烈地重叠，然后碎裂，重组。

原来，那些沉默的夜晚，他并非监视，也非容忍。他在观看。以一种我全然未知的方式，尝试涉足这片他完全陌生的水域，学习着我的语言，丈量着我的世界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
后来，我依然会玩《英雄联盟》。但它于我，早已超越了游戏的范畴。它是我青春期的烽火台，而我那位沉默的将军，从未离去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我的城楼下，为我彻夜举着火把。

如今我才懂得，真正的守护，从来不需要喧哗的表达。它就藏在那些最深、最静的水域之下——

当世界在你面前下沉时，有人在你身后，为你亮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